一种理想主义道德精神的当下境遇 ——评戴翔《新雷锋故事》

刘树勇/文     2009.06.21


戴翔的作品《雷锋的故事》,使用了一个假设的策略:假如雷锋生活在当代,他的身份,他的那些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耳熟能详的作为和故事,会遭遇到何种尴尬的处境。戴翔以拟态摄影的手法和后期处理的手段,为我们营造了一组类似图片故事(Picture Story)叙事结构的影像,向我们展示了他的推断:雷锋同志会在天安门前认认真真地留个影,会在肯德基快餐店中学习毛选,会提着小水桶去做类似清理“牛皮癣”小广告的好事——就像三十年前我们所听到的有关雷锋的一惯做法那样,活在今天的雷锋会一如既往地延续他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行为。但戴翔这组图片中的这几张还只是一个基本的铺垫,它的作用主要还是要唤起人们关于雷锋这个政治明星人物的历史记忆。尽管像他这样的人物和这样的举止放在今天的中国有点儿时空倒错的荒诞感,但真正的有趣之处不在这里,而在于当我们熟悉的历史中的雷锋在今天继续做着那些我们熟悉的好人好事时,当代人是如何作出他们的反应的。

于是,我们从戴翔的其它照片中继续看到:当雷锋奋不顾身地抢救失足落水的孩子时,当他只身勇斗歹徒时,周围布满了袖手旁观无动于衷的人群;当雷锋用身体接住高楼坠落者时,旁边是在举着手机拍照的人们;当他手提色拉油和脑白金送到烈军属大爷家时,沿途是电视台追踪拍摄的记者;当他受伤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看望他的领导脸上堆满作秀的假笑身后却是不断拍摄的摄像机。然后他就成了英雄,频繁出现在巡回报告的演讲台上,被拉去拍照,成为尽人皆知的道德标兵;然后全国各个单位在一个时段里组织大家开展学习他的各类形式的活动;商业集团也会以其敏锐的嗅觉很快从中闻出了商机,于是雷锋同志迅速成为某款流行产品的代言人,他的明星化的类似超人的光辉形象与那款正在进行商业推广的相机一起出现在全国各大城市街头竖立的巨型广告牌上。

当然,这只是一个聪明的摄影师的一系列聪明的假设,但这些假设的故事与场景却被他说得如此真切、合理、栩栩如生。这种真实感不是因为它是一个用照片来讲述的故事——人们对照片描述的事件总是执信不疑——而是因为假如雷锋活在今天的中国,他的境遇就是如此。不仅这个叫戴翔的摄影师这样认为,每一个活在当前的中国人都会这样认为。原因何在呢?

原因就在于,每一个熟悉雷锋这个神话式的人物以及他那些事迹的中国人,每一个从那个时代一直活到现在的人,他们几十年来的现实经验告诉他们,雷锋已经不在了,雷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雷锋的精神也早已经消失了!随着整个国家迅速步入消费主义时代的历史进程,随着一个物欲横流的世俗社会的出现,一个充满着理想主义和人际温情的时代也就迅速地终结了。人心不古,道德沦丧,基本的伦理情感都已经不复存在,一切行为都变成以金钱利益为权衡的唯一标准。上下遍览数千年之中国,还没有哪个时代的国人内心如此地现实势利和没有敬畏信仰!当你遭遇不测之时,再没有人会无私无畏地挺身而出假以援手。当你基于人之为人的基本良知和教养自然而然地去做那些每个人应当做出的事情时,你会像个傻瓜一样被人围观和嗤笑。即使那些仿佛认同你这些作为的声音,也不过是基于某种政治作秀的动机或者是商业谋利的目的看中你潜在的明星效应,然后开始对你进行过度的追捧和阴谋利用!

所以,戴翔通过这样一系列假设营造出来的这组影像,不是在调侃雷锋,而是在调侃我们自己,质疑这个人心不古的时代与社会现实。他的影像当中的雷锋,不过是他借用的一个理想主义时代曾经存在过的,同时亦饱含着他个人价值认同的那种道德符号。但他在这组影像当中讨论的不是雷锋这个已经历史化的人物,而是经由雷锋这个符号曾经显现过的那种伦理精神本身,以及这种伦理精神能否超越时空的变迁而具有永恒的价值。显然,经由他的现实观察和真实的个人经验推断出来的这些结论让他哭笑不得倍感失望。他明白他自己无力改变这一点,就像那些以拍摄弱势群体及边缘人群的摄影家并不能如他们期望的以这些影像改善他们的生存状态那样,作为一个艺术家,他唯一能够做到的,只是将他个人的这个推断视觉化,变成作品,让他人来分享他的这种失望,同时,也设定出了一个值得人人自问和寻求答案的问题。

当然,我们会说,雷锋亦是一个曾经被政治利益集团过度包装和滥用过的神话化了的人物。后来不断披露出来的资料显示,雷锋并非如当初政治宣传中的那样完美无瑕,戴翔在这个作品当中也没有着力于追问这个前端化的问题。但我以为问题的关键在于,雷锋——哪怕是那个被各种利益各种诉求各种手段包装推广的雷锋精神,与我们一向追求的人之作为人的基本良知和伦理精神是否有重合的地方?如果有,那么我们今天像戴翔假设的那样质疑出现在街头的雷锋也好,嘲笑、戏弄在今天做着好人好事的雷锋也罢,就不再是对那个作为榜样人物的雷锋的历史真实性的质疑,而是对人的基本良知与伦理精神的亵渎与戏弄。如果这种嘲弄在今天具有了它的合理性,如果戴翔假设的这种情境真得在我们的身边成为了一种日常化的现实,那么,这是一个怎样令人沮丧、厌倦和不堪的现实?这样的时代是一个你值得活着的时代吗?

这真是一个让人感觉沉重的话题。戴翔以一种看似调侃戏谑的影像句法,将我们诱入了这样一个一点儿也不好笑的话题当中:作为历史人物的雷锋已经过去,但雷锋精神被嘲弄被各种利益集团所滥用的时代,却是我们每个人舍身其中避之不及的现实。这已经不再是一个假设:即使作为一个人的雷锋并没有当初我们被告知的那样完美,作为一种精神象征的雷锋也不应当在今天人欲横流的浮华世界面前猝然死去。那种人人具有基本的良知和教养,人人可以竭诚互助无私奉献社会的一个充满着人际温情的世界也是值得我们去追求和达成的。那不仅仅是一种道义和责任,那里面还充满着同情、相互扶助、爱和自我的救赎。但是,在今天的中国,这样的期待当然只是一个无法成真的理想主义式的白日梦。以我作为一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的视角来看,雷锋活在今天当然只是一个假设,但戴翔为我们描述的这些雷锋的尴尬境遇却早已经成为了现实。我们唯一可以做上一做的,除了通过各种方式表达我们的这种绝望和沮丧之外,正像戴翔在这组作品当中所表达的那样,我们还可以秉持一种个人的批判立场,对于我们无法改变的现实世界表明我们的态度。这不仅是在向他人昭示我们一种不愿苟同的个人姿态,同时也是在坚持我们唯一可能持有的最后的权利。